內容提要|
《小說選》分為上下兩冊,本書為下冊。本書從《香港文學》2016年1月號至2023年12月號刊發的小說中,精選四十篇作品集結成冊,名家新秀,各顯其長,凸顯香港文學繽紛的姿彩。
序一|
從中文小說進入環球時空的精神之旅|秋塵
有幸閱讀這一套兩本小說精選集的人,相信會像我一樣,彷彿經歷了一次時空穿越的環球精神之旅。這裡的八十篇小說,是從《香港文學》2016年至2023年歷時八年刊發的約七百篇作品中,經多輪篩選,用心選出的。所涉獵的內容,可謂多元,家長裡短,職場風雲,歷史當下,人生百態。作品的語言風格,變幻多樣,差異明顯,有力求張力,語不驚人死不休者;有簡潔質樸,如行雲流水娓娓道來者;有天馬行空,恣意汪洋者;有古色古香,儒雅綽約者。涉獵的創作手法,多以傳統的寫實主義為主,也有超現實、現代技法的實踐,更摻雜有不少類型小說的元素,如玄幻、科幻、懸疑、偵探、青春、都市等。篇幅多是萬字以內的短篇,也有為數不多的小中篇和小小說,可謂蔚為大觀。
這八十位作者,不乏文壇名宿、專業作家,也有不少已嶄露頭角的九零後新秀,未來可期,令人欣慰。在閱讀的過程中,讓我無法忽略的一個現象是,這些作者都有着非常明顯的地域性特徵。地域性,指他們發表作品時的居住地。除香港外,有中國大陸、台灣、澳門,也有東亞、東南亞的日本、馬來西亞,有的作者旅居在西半球北美大陸的美國、加拿大,也有的生活在歐洲大陸上的法國、奧地利、德國、西班牙等,可謂遍佈全球。也就是說,絕大多數的作者有過「移民」——即因求學、工作、婚姻等原因,離開故鄉、漂洋過海,長期居住在一個與出生成長環境有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官方語言的國家或地區——的經歷。這一特殊的經歷,並沒有讓他們放棄對中文母語的使用,相反的,生活在異地他鄉,他們繼續使用着母語,並以母語進行着創作,書寫他們的過去和當下。而他們移民的經歷,又恰恰成為了創作的源泉,形成了獨特的視角。當他們回眸故國,重寫記憶的時候,無形中,雜糅進了在異地生活之後對生命的認知和領悟。這讓我想到了在香港常常可以看到的那種龐大榕樹的氣根,蔓延之處,便落地生根,汲取營養,生發出來自根部的生命綠意和基因脈動。正是在寫這篇序言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地球上,只要是太陽照得到的地方,大概就會有人用着中文這一古老又現代的語言,記錄着他們的生活,探索着人類的精神向度。他們以這種方式,與廣闊的世界和幽深的歷史進行着對話,認識自我,滋養本心,影響世界。或許可以說,中文,已成為了一種日不落的書寫語言,而更為驚奇的是,這種不眠不休的書寫,不是來自於他們居住地官方的強制法令,不是來自於社會的風尚潮流,而完全出於自願,出於心底深處的隱秘之處,出於連自己都未必搞得清楚為什麼如此癡迷又執著的某種原始動力。
這是中文的神奇,也是小說的魅力。
在閱讀這些小說的過程中,我時時感觸良多,不可能在此小序中一一評述,同時又回想到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小說創作和閱讀經驗,我看到了一些共性,也感受出某種異質,在此稍作分享。
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是,這裡的小說文本,無論故事多麼曲折,主題多麼邊緣,敘事多麼變幻,手法多麼新奇,甚至有一些同類的小說,在敘事的細節上,觀點看似矛盾,主旨有所背離,但在這些文本的表層之下,都暗藏着另一個有着共性的「文本」的存在,我稱為「母文本」——所謂的共性,就是中華民族作為一個種群綿延至今,具有專屬的文化基因,用心理學中的一個名詞,就是「集體無意識」。我甚至有時候問自己,這種集體無意識是存在於語言層面的,還是深藏在意識層面的。如果是語言層面,也就是說,只要使用中文,就會受制於這種無意識的文化基因;如果是潛藏在深層的意識之中,那麼無論再怎麼遠離故土,永落他鄉,這種文化基因都將左右着我們生命的全過程。或許兩者都有?其實想來也非常合理,中國人有句話:「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也許可以這樣說,中國人,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即便生活在他文化中,也無法脫離與中華母文化的聯繫。更為有趣的是,這種聯繫實際上是根深蒂固的,存在於潛意識層面,無論在邏輯或意識層面如何受他文化的牽制甚至馴化,母文化的影響都是無法擺脫,甚至是命定的,不僅如此,在某種程度上,還決定了作者及其創作出的文本的終極走向和命運——這就是所謂的「民族性」了吧。從這一意義上講,這套小說選,可以看成是環球視野下中華民族性的一首交響曲。
另一個讓我有頗深感受的是,這裡的作者與作品有着非常突出、辨識度很高的時代性特徵。這應該與作者出生的年代和成長的環境有着緊密的聯繫。不同年齡層的作家,關注的人生課題有所不同,即便在那些堪稱經典的命題上,如愛情、戰爭、死亡、親情等古老甚至永恆的主題,六零後、七零後與九零後、零零後作家的作品,在關心度、重要性、認知和態度上,都表現出十分明顯的差異。這一特徵,應該就是「時代性」吧。這種時代性,也讓我開始追問起一些經典的主題,比如到底甚麼是愛情?甚至甚麼是愛?這種各具「時代性」的特徵,與之前共有的「民族性」相結合,使得這套小說選所覆蓋的民族性,走入了更為悠遠縱深的歷史區間。
再有,作品之間的異質也十分顯而易見,這主要源於作者所處的創作區域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歷史和當下環境條件,或稱為創作語境的不同,反映在作品裡,會看到不同的精神追求、價值取向、邏輯思辨和情感世界。閱讀期間,我彷彿穿梭在世界各地,一下子回到中國大陸,一會兒又來到兩岸三地,說時遲就回到北美,那時快又重遊了歐洲。穿梭往復,無縫連接,每一段的旅程還有人與我同行,不止作者,也有作品中的角色,因着他們,我的旅行出奇地別開生面,妙趣橫生,有新朋也有故知,有共鳴還能激發某些思考。縱觀全集,作品所關注的主旨大抵不出人類共同關心的課題,但因着語境的不同,顯化在作品中的是帶着地域特徵的生命關注、語言風格、敘事特色、細節描寫、心理表現、淺層意識等等。可以說,一時間的集中閱讀,給我帶來了強烈且豐富的情感衝擊,在相互比較之中,也產生了一點文學的思考,在此小做分享。
於我而言,跨語境的創作,在語言使用層面,一直是個難題。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作為表達者,如何能做到用中文表達得精準;二是對於接受者,如何能讓他們精準地接收到我想表達的內容。對於後者,我顯然無能為力,儘管它是個很重要的文學課題。
就第一方面,如何做到精準的中文表達而言,根据我二十多年個人的創作經歷,我發現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具體來說,當我試圖用母語來表現發生在美國英語語境下的內容時,我需要在中文和英文之間,在我所熟悉的屬於過去的中文環境、和我並不熟悉的但屬於當下的英語環境之間,進行着不斷的來回切換。因為使用的是中文,我需要把自己框在中國語言的古老框架和習慣當中,嘗試着去建立起一套可以跨越截然不同的兩種語言和文化的、足夠包容、不失簡潔、又能表達得清楚明白的話語體系,以便能夠持續順暢地進行寫作。這種試圖建立的新的話語體系,是在不得已中自發產生、自發進行的,帶着我作為作者個人的文化背景、成長經歷、主觀意識,以及對自我和對他者的當下認知。在企圖表達的過程中,我須在加強母語中文能力的同時深化對英語社會及其歷史與當下環境的學習和實踐,同時又不得不在兩者的比較中嘗試着在生命存在這一基本層面進行對話——這一系列的操作,其實是一個非常複雜且充滿了未知和變數、可謂困難重重的修習過程。
首先,中文寫作,要求充分地使用中文母語及其內含的文化元素進行正確表達。但因為對母語環境的日漸疏離和無法做到的與時俱進,這種使用能力實際上是在減弱的。但一意孤行的表達慾望和情緒需要,會讓我下意識地去尋找和使用某些變通的手法,比如帶着翻譯腔的直譯,生拉硬拽的混搭,或乾脆直接照搬原文等諸如此類的方便法門。還安慰自己這不要緊,所謂取大義,可以不拘小節。當然,更是常有能力不足,筆力不逮的時候,怎麼辦?如果想寫,可能就會牽強附會,強行完成,也可能暫時放棄,再待時機。的確是這樣的,令人沮喪,但這裡我想表達的是,即便中文是母語,但對於曾經有過跨語境經驗的作者,想要做到精準地表達另一種語境下的世界,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從這個角度說,我對這裡的作者對中文創作的堅持,十分敬佩,在此向他們致敬。也許有人會說,其實即便是一個在中文詞典裡意義確定的詞語,在不同的地理區域,或不同的時代,都有可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和意義。的確,寬泛地說,同一語言的地域和時代差異,也可以看作是一種跨語境。因此,跨語境的中文寫作,在當下跨文化和快速變動不居的世界大變局之中,已經成為中國文學發展中的一個常態。滑涓細流,匯聚成河,海納百川,可成就山河。我想,這種跨語境環境下的中文書寫的變奏,也在豐富着中國語言,使之展現出不同的樣態來,尤其細節上的呈現,情感上的多種可能性,在這套小說選中,都有明顯的展示。由此,這套選集更是十分珍貴,甚至是獨一無二的。《香港文學》這本文學雜誌之所以匯集了這麼多香港和海內外同胞的作品,與雜誌社「立足本土,兼顧海內外」的雄心和宗旨是分不開的。在這個平台上發生的對話,是文化的對話,文學的對話,是向外與他語世界的對話,也是向內與自我母族的對話。這種對話的進行,產生着能量的交流和交換,生發出了一個不可小覷的能量場,隨其電磁波的不斷脈動,一定會引發出各種可能的共振。儘管從個體文本的層面上說,每篇小說只是個體經驗和精神想像的自我獨白、單一剖析,但從中國文學的整體角度來看,這又是中華民族與世界各地發生着的多層面對話,是以中華民族的語言和文化為基礎,在全球視野下的多元語境、多元文化的層面上,進行着的交流與思考。
那麼,跨語境的小說創作,會把我們帶向何處呢?我想,這應該是一個跨語境寫作者共同關心的問題,也是一個閱讀跨語境文學的讀者關心的問題吧。
文學,尤其是小說,所關注的是我與他者的關係。這裡的「我」,是作者以筆下的各種角色在作品中呈現出無窮的相面。作者書寫的是自我,是自我與他者的關係。一切非我即他者。在跨語境最初發生的時候,一種對話機制會被觸發,原始語境下的認知被打破,自信受挫,迷茫且無助;但生存卻要求個體不得不打破自我,不得不去認識他者,理解他者,包容他者,接受他者;其結果,是一種符合雙重或多重語境下的,具有自我和他者的公約性的認知隨之產生;一個能夠包容跨語境的更大範圍的自我,也逐漸建立起來。經過這種無數次的打破、認識理解、包容、接受的循環往復之後,原始的自我得以擴張,認知得以相容,生存變得適應,自我得以確認,自信得以重新獲得。
正是在這一過程的尋尋覓覓中,我開始理解蘇格拉庭的「認識你自己」。中國人說「君子和而不同」,在經歷過這一跨語境認知的擴展和確認的過程之後,我以爲:所謂和而不同之重心,不在於「不同」,而在於「和」。因「和」而包容不同,因「和」也就無所謂那麼的「不同」。和,不是表面上、外交上的和,而是走心的、真正理解和認可對方的「和」。只有這樣,個體與他者才能達成一種真實的可操作的和諧狀態。雖然這裡使用了「和諧」的說法,但並不排除抗爭,因為抗爭本身,正是達成和諧狀態的一個重要步驟。以此,個體的存在,便有了意義。所以,小說的作者們的「自我」,正是在包含了他者的「我們」的基礎上,通過中文語言在日積月彙的創作過程中,確立了自身。完成這一對話之後,一個重新確立了的、對自我和他者彼此觀照的更新過的自我,將滲入到認知的深層,混合攪拌、發酵釀造,最終孵化出一種「高的意義」層面。此刻,誰是自我,誰是他者,又哪裡再分得清,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也許這就是魯迅先生在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時說的:「在甚深的靈魂中,無所謂『殘酷』,更無所謂慈悲;但將這靈魂顯示於人的,是『在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者』。」——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應該不只是海外華文文學,也是中國文學努力和希冀的境界吧?而這「甚深的靈魂」,不正是那些深耕創作的人所共同追尋的終極目標嗎?
香港有句俗語:「不能放假的颱風不是好颱風。」我很喜歡這個說法。因為颱風過八級,大家都可以在家不上班不上學了。我對小說的選擇採取的也是類似的原則,讀罷讓我或唏噓、或愣神、或無語、或歎息者,我會陪着它一會兒。值得陪一會兒的小說,就是好小說。雖說這種方法稍顯簡單粗暴,但可謂沒忘初心。初心如赤子,難得更難守。這句話的另一個解讀或許就是:不被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小說是審視生活的一種方式——這裡的每一篇作品,對於作者,都可以看作是他們對自我生活的審視,從社會層面上說,則是對人類生存狀態的審視。其實,對作者如此,對讀者亦如是。
行文至此,我感到了一種輕鬆。這種輕鬆來自於對目標的確認。與其說這是篇序言,不如說它是對自我的反省和鞭策。多年的閱讀和寫作讓我理解了、對於一個作者,意義存在於文本之中,但又不能被簡化為文本。文本不是意義,但又直指意義。彷彿我們人,也許活着沒有普遍認可的意義,但對於每一個個體,活着卻有着個體賦予的意義。特別是在種族愈發隔離,世界日趨分化的時代當下,能夠呈現出如此多姿多彩的相面,在不失其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高的意義的前提下,通過語境,來突破邊界;通過情境,以提升維度,達到以人為本的更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境界——這或許也不失為當下中文小說一個值得關注的切入口,一個未來發展的可能性生長點吧。
所以,來讀這套小說集吧。在這裡,你可以觸摸到人類生存中的方方面面,很多看似對立的卻有着另一種層面的統一,比如苦難與欣慰,失敗和成功,希望與失望,夢想與平凡,逃離與回歸,茫然與安然,混沌與覺醒。這裡為你提供的,是一次細節豐富、主題多樣、人物繁多、故事曲折、認知開闊的環球之旅。而且你不是踽踽獨行,因為每一篇,都有着一位元視角獨特、關心世界、關注內心的作者和他們塑造的各種角色與你相伴而行。
最後,感謝游江主編的信任,感恩《香港文學》的存在,感謝與《香港文學》相關的所有工作人員,因為你們,讓我有機會完成了一次特別的環球時空裡的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