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自己的房間(代序)
應該是六十年代初吧,困難時期在北京,公映了許多外國片特別是蘇聯和東歐國家的片子。片名印象較深的是一部叫《帶閣樓的房間》,好像是蘇聯片;但情節已經淡忘了。然後是《青年時代》,當時中蘇已經交惡,只差沒有公開化而已。回到宿舍,他們議論那是修正主義的影片,我卻茫然不覺,痛感自己跟不上形勢。再後來大學外國文學課,老師在課堂上分析蕭洛霍夫《一個人的遭遇》,同時放映同名蘇聯電影供批判,細節也模糊了,只記得是黑白片。印象最深的,是那時在北京看《電影劇本》之類的刊物,有《林則徐》的分鏡頭劇本,其中有一句,「目光炯炯」,提示主演林則徐的趙丹;配圖赫然就是其眼睛的特寫鏡頭。文學也講究這般的寫人刻像法,如魯迅特寫祥林嫂的眼睛:「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之類。一句足以傳世的句子,就像夢露裙擺吹拂,一個鏡頭變成永恆。
我憶起大衛連導演的《齊瓦哥醫生》,片頭是具俄羅斯味道的白樺林,還有開場不久的樹葉飄零的秋未冬初景象。我曾在北京生活了十三年半,對秋天更是留下了具體深刻的印象。我有一本散文集就叫《秋天的約會》,封面有幾片秋葉襯底。在這本書的自序裡,我寫道:「我喜歡秋天。我記得那年秋天我上大學,也記得那年秋天我南移香港;約會在秋天,自有一股詩意。雖然《秋天的約會》只是一本散文集,但當這『約會』詩化,加上秋天的點綴,我便感到蒼勁的氛圍彌漫而來,有點歷經滄桑的味道,但並不悲涼。」「與秋天有個約會,真有生生世世的感覺。」我出生在秋天,雖然赤道熱帶地方並無四季之分,只有旱季和雨季,對秋天並沒有感性認識,只能通過畫面瞭解,因此總有一種好奇感。到了北京後,才真正接觸秋天,當我在北師大校園裡踩着沿路的法國梧桐落葉,從宿舍走向圖書館自習時,腳下枯葉的沙沙聲令人有悠遠空曠的感覺。秋天吹來的風,甚至空氣,既讓人在清涼中沉迷,卻又令人清醒。2011年深秋,坐在東長安街紅薯外的長椅聊天,面向街邊的銀杏樹葉飛揚,只覺得滿目金閃閃的黃葉淹沒了我,有一種輕盈的亮色積澱在我心裡,去年秋天在北京奥林匹克公園:我看到滿眼的紅葉樹叢,那種深紅片片,點染我的腳步。這些豐盈的畫面,讓我喜歡秋天,只可惜短促。是不是美好的事物都會如此短暫的呢?我不清楚。但對秋天的感覺情有獨鍾起來,於是,秋天便自然在我的筆下流瀉出來了。
有人說,電影能給人帶來「貴族感」,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作為給綜合藝術,電影結合畫面、色彩、音響、人物、故事情節等元素,其直觀可感性自然更容易討好觀眾。我喜歡電影,自少年時代就喜歡,那時在萬隆,依稀記得看過日本拍的《西遊記》,還是叫《三打白骨精》?淡忘了,當然是黑白片,只記得看完後回家,掄起掃把和小我兩歲的弟弟在客廳裡「大鬧天宮」,搞得在一旁的姐姐歎道,中毒了!
但僅僅是電影,好像又覺得並不能滿足,於是就翻看原著,開始囫圇吞棗地翻看《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等,當時還把水滸讀成「水許」,還是「美風書局」的中年老闆笑着糾正,並說,讀小說好呀!當時也沒多少娛樂,除了電影,也只有小說了。那時印尼實行電影入場三制,按電檢制度分「小童可觀」、「十三歲以上可觀」和「十七歲以上可觀」,而我當時多數只能觀看小童可觀這一級。慢慢發現原著往往比拍出來的同名電影更完整,讀小說成為愛好,特別是當金庸、梁羽生的新派武俠小說風靡東南亞華人世界,我也成了金迷梁迷了。甚至當我回北京時,當時正在報紙上連載的《神雕俠侶》還沒結束,小龍女怎樣了?楊過又怎麼啦?……於是便成為我心中牽掛的事情之一,後來有人不知如何得到刻臘版油印本,於是便成了大家傳看的精神食糧。
看小說,是從大哥講三國故事,而激發我的興趣的。但更重要的還是電影沒有完全滿足我的好奇心,名著改拍成電影,當然受眾更多,畢竟聲色光影的電影是大眾的娛樂。但我對於改編名著的電影抱懷疑態度,因為看了許多名著改編的電影,再對照原著,總是有不滿足的感覺。例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曾經數度改編成電影,最近一次片名成了《愛比戀更冷》,但卻找不出原小說的那種氣氛和感覺,也許,那種感受,是必得從原著中才能找到,這也就是文字的力量。當然,名著改編得好的電影,其影響力不可低估,如《齊瓦哥醫生》,連那主題曲也一直風行。拍得好的電影,的確能夠把名著的神髓提煉出來,這當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曾經有人問過,為什麼我在小說中很少表現印尼的生活?是不是對我很少有影響?其實,我出生在那裡,一直到十七歲回北京,如果說南洋的蕉風椰雨對我毫無影響,那當然不可思議。至今,南洋的生活片斷時時會躥入我夢中,當然是片斷的,夾雜着北京、香港的人事景物,早已經分不清哪是哪兒了。醒來剎那間便有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惑,而怔忡不已。十七歲之前的生活,早已融入我生命的年輪,再也分不開了。其實在我的小說中,並非沒有印尼背景,比如長篇《追尋》,但只是陪襯而已;並不是不放在心上,而是要考慮環境,我覺得你身在哪裡,就要以當地背景為主創作,同時也要考慮市場面向,如果你寫印尼背景小說,恐怕香港很少人會接受,因為大多數人覺得隔膜,很難引起共鳴。所以我把印尼題材留給散文或散文詩去發揮。在曾譯成法文的散文〈東南西北人〉裡,我曾寫道:「這些年來,萬隆、北京和香港,成了我居留的三大階段,自自然然,她們在我的心中便有了故鄉一般的親切感,儘管風光、人事與氛圍各有不同,我也難於訴說哪裡更令我眷戀。凡是居住過的地方,都不會忘記吧?」
身處千島之國,但我居住在山城萬隆,並不靠海,回到北京,也在內陸,只有北海什剎海昆明湖,是湖不是海,但對於我而言,海並不陌生,那年3月,我乘萬噸巨輪回廣州,在太平洋見識過滔天巨浪,看過一望無際茫茫大海中的日出目落,感到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無助,並以此警惕自己,後來雖然身在小島,視野卻也廣闊,加上經常東奔西跑,穿越東西,回到香港,又有別一樣的情懷。
當然也在南長街口的北京第六中學圖書館讀了一些書,比如以寫歷史題材小說著稱的蘇聯亞・托爾斯泰的《苦難的歷程》三部曲,當然還有《彼得大帝》,我還記得當時在王府井附近的「兒童電影院」看同名電影,細節已經不復記憶了,只記得是黑白片。還在西長安街電報大樓對面的「首都電影院」看過菲力浦主演的《紅與黑》,法國司湯達長篇改編的電影,但當時我並沒讀過原著,只是到了上大學,才有機會看這本名著。
上大學讀的是中國語言文學系,對文學自然有一定的愛好,但我僅只是愛好而已,當時有機會讀了許多十八、九世紀的歐美經典名著,如傑克・倫敦短篇集《熱愛生命》、海明威中篇《老人與海》、托爾斯泰《復活》、蕭洛霍夫《靜靜的頓河》、《一個人的遭遇》、萊蒙托夫《當代英雄》、羅曼・羅蘭《約翰・克裡斯朵夫》、梅里美《卡門》、巴爾紮克《人間喜劇》、雨果《九三年》、莫泊桑《俊友》、茨威格《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等等。還有普希金的詩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以及他的短篇小說如《驛站長》、《暴風雪》、《射擊》、《黑桃皇后》等,當然也讀了巴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這是一部類似短篇集的創作談,以形象手法寫出創作的竅門,饒有興味,並沒有一般理論書的枯燥。其中講安徒生故事的《夜行的驛車》,尤其令我傾心。安徒生在漆黑的暗夜車廂裡對同車幾個女性命運的推測,充滿了神秘的味道,氣氛營造得相當成功;也從另一方面說明想像的重要性。
本來我並無意寫作,大約一九六九年,詩人蔡其矯的一句話驚醒了我:你是學文學的,為什麼不拿起筆來寫呢?現在社會上流行文學無用論,對於這種論調,我很反感,要是問我,即使燒成了灰,我也熱愛文學!
就是這句話,讓我提筆試寫小說,並且令我在移居香港的次年,於1974年春投出來港後的第一篇短篇《冬夜》,雖然刊出時題目給編者改為《大明星的小帳》,但那種快樂絕不是筆墨所能夠形容。至於題目被改,我暗想,大概編者是為了挑起讀者的好奇心吧?記得稿酬是四十元,以當時的物價而言,已經算不錯了。快樂,是因為第一次投稿獲得成功;而註定我此生與筆墨結下緣份,永不分離,那是後話了。
猶記得剛到香港時,詩人、小說家舒巷城就對我說,我勸你寫作,不知是幫你還是害你?你知道香港啦,首先要有一份職業,以職業養興趣。而他就是正職當會計,業餘才寫作。而我從來也沒有全職寫作的野心,業餘寫作完全只是興趣而已,所以也完全沒有矛盾。後來誤打誤撞,竟會做起文學雜誌的主編,其實我自己也不很明白。
當時在內地的文學教育,都是注重寫實主義作品,我到了香港,便開始惡補二十世紀以來的外國作品,同時也翻看當時在內地罕見的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新文學作品。我還記得當時在灣仔「南天書局」買過臺灣出版的福斯特的《小說面面觀》中譯本等書參考,但也終於不了了之。
但是,畢竟眼界還是開闊了,由於因為文學教育的關係,一度執著於寫實主義甚至於浪漫主義的寫作方法,醉心於如托爾斯泰、托斯妥也夫斯基、高爾基、蕭洛霍夫、莫泊桑、雨果、梅里美、傑克・倫敦等人的作品;但到了香港,接觸了各種不同的流派,當然擴闊視野並不等於全盤接受,應該說,寫作時是否合乎心意是最主要的,凡是能夠表現心目中想要表現的題材,就可以運用,反之,就放棄。在出版長篇《與你同行》香港版單行本時,我以《回望青蔥歲月》代序,其中談到:「小說的實際時間是主人公范煙橋從香港回北京參加母校校慶的一個星期,而小說的內容卻已飛出這個特定時間,在過往和當下相互推進的筆觸中,既追憶往事又感慨目前。以這樣的一個時間跨度,如果採用順序的物理時間敘述,會顯得冗長而缺乏波瀾,於今運用心理時間再去組合,凸現的是合理的交替,以及人物的心態和命運;而在人稱上,也根據不同的需要,分別採用你我他的視角,藉以豐滿人物內心繁富的世界。」而中篇《天外歌聲哼出的淚滴》,也是我個人偏愛的小說,機場裡誤點的六個小時中,穿越時光、情事、前世今生,卻把幾乎大半人生片斷呈現出來,當然不是照搬現實,而是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本身,經過藝術的提煉昇華,讓人讀後有所思。例如我的處女作《冬夜》,當時是受海明威《殺人者》的啟發,背景也是餐廳。那畫面那氛圍對我是有影響,但故事、人物都是另一回事了。這大概就是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的藝術表現形式吧?
寫作歸根結底是很個人的事情,許多時候全靠個人的意志和品味進行。在創作道路上走了那麼多年,依然覺得不摸門。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前人說過的話,便成了我的一點期盼。
2016年1月22日於香港,毛毛雨中。
1月24日,3度,香港五十九年以來最冷的一天,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