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文學本位——我的評論基點
評論是一種創見,也是一種藝術,所以,在感性的創作之餘,我也喜歡作一點文學、文化的評論,表露自己的意志與見解,進而宣揚自己的文學理念乃至文學觀。我想,只有堅持文學本位,發出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評論文章才會有存在的價值,才不會成為他人作品的附庸。畢竟,評論家是有獨立意志的主體,不是作家身後的隨從。評論家與作家的相遇,是靈魂的相遇,是對話是交流,當然也不免交鋒。好的評論深蘊批評家的學識、氣度與人格精神。
基於這樣的認知,我對自己的評論有一個基本的要求:說人話。大意有二,其一從文學的本位——人的文學出發,從心性出發,不說大話、不唱高調,不迎合時勢,也不趨附政治的意識形態;其二講大家都聽得懂的話,不賣弄學問,更不硬套理論、生搬術語,只說自己的話,而且是大家都聽得懂的話。
所以,我只根據自己的學術理路和閱讀所得,對作家作品、文學文化現象,作盡可能客觀的解讀、解析乃至解剖,並作出有個人見解的價值判斷。最終,無論是欣賞還是月旦,都力求忠實於自己的觀察與所思所想,做到言由心生。
我不喜歡四平八穩、不痛不癢的評論,同時抗拒一味吹捧的「歌德」之風,也厭惡任意「棒殺」的劣習。我始終相信一點,評論家不是判官,評論也沒有「終審判決」,我們所做的就是與作者平等交談,從文本中來到文本中去,在對話與交流中有所發現,有所判斷,我喜歡以隨筆式的筆調展開評述,並力求在輕鬆自然的行文中展現自己的觀點,為讀者帶來一點啟示,更進一步當然是力求道破「天機」。能做到這一點,則於願足矣。
這個集子所收的文章,大都是近年新作,最早的可上溯到2001年,大致承載了我十多年來的一些文學觀察與思考,從中更可以看到我的一些文學理念。全書共分「內篇」與「外篇」,滙集了數十篇評論與隨筆,其中,不少篇章對香港本土內外的文學文化現象有個人的觀察和解讀。「內篇」集中評述香港文學與文化現象,考察香港文學的文化脈絡與獨特風貌,評說港人言說故事的方法,並追溯香港早期文學歷史,重點解讀了若干作家,如劉以鬯、也斯、黃碧雲、舒巷城、董橋、陶然、鍾玲、關夢南、李聖華、徐訏、徐速、海辛、周蜜蜜等的作品,另外對一些流行文化現象也有所涉獵。「外篇」收錄了若干篇闡述個人詩學觀,以及孔子美學思想的文章,在具體的文本解讀方面所涉及的名家有:北島、莫言、老舍、白先勇、黃春明、遲子建、馬爾克斯、渡邊淳一、雷蒙德・卡佛、胡米爾・赫拉巴爾、東山魁夷、泰戈爾等。另外,收錄了若干篇短論,如〈中國為甚麼沒有懺悔錄〉,此文在中國內地曾產生一定影響,多家雜誌與網絡轉載,流傳甚廣,故輯錄存照。
在這批文章中,對若干文學議題着墨較多,如本土性、悲憫意識、禪性詩觀等,都作了較多的闡述。關於香港文學的本土性,是近年較受關注的議題,我在多篇文章中都有所討論,如在〈港人故事 如何言說——香港文學的文化脈絡與獨特風貌〉、〈烈佬傳不烈,但純正——談黃碧雲的小說創作〉、〈吾土吾鄉——舒巷城早期小說中的本土情結〉、〈由南來而本土——序陶然作品評論集〉等文中,都表達了一些個人的看法。我想,我最想強調的還是這番話:一向以來,一些人在談論或追求文學的本土特色時,常常會流於狹隘的理解,以為走馬觀花、浮光掠影地採訪,作「立此存照」式的地方書寫,就具備了本土色彩。這是一種膚淺的認知。在我看來,文學是為生命立傳,而不是為街頭或地名立碑,真正的本土性更多的表現為一種人本關懷,一種由生活出發形成的人文經驗與情懷,經內化而形成的觀照方式與表達方式,像黃碧雲、李碧華、西西等的創作那樣,以道地的香港眼光審視香港的歷史、香港的經驗、香港的社會人生,以道地的香港話語言說香港的故事。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本土性。(見〈烈佬傳不烈,但純正——談黃碧雲的小說創作〉)
另外,我始終看重作家的悲憫情懷在文學創作中的作用,無論是評論香港的黃碧雲、舒巷城,還是兩岸的名家老舍,白先勇、黃春明、遲子建,我都強調這一點。我始終相信,慈悲的心性是最好的文學氣場,是指引創作方向的羅盤。我認為舒巷城的小說之所以有濃烈的香港色彩,正在於有一種深厚的「吾土吾鄉」情懷,那是對生命原鄉的愛,對普通平民的同情和理解,感同身受。深切的同情與關愛之心,令這些作家的手筆有了不一樣的品質。與此相聯繫,我堅信的文學原則是人道主義,正如我在〈人啊人,用甚麼消弭家仇國恨》一文中所言:「偉大的作家都是人道主義者,他們以人本的立場面對人世間的種種是與非,仇與恨,所以,他們能夠超越政治的、國族的意識形態藩籬,也能超脫傳統道德的、俗世的人為屏障,指給我們一條突破現實迷津,走向澄明之境的道路。」
總體而言,我的文學思想強調的是心性,信奉的是「人的文學」,人本的價值原則與立場。終歸一句話,人性準則,是我唯一的批評尺度。
2015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