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梅子
《香港文學》月刊於1985年1月1日創刊,劉以鬯先生(1918-2018)擔任主編,直至2000年6月30日編竣同年7至8月合刊號(總第187-188期)後榮休為止。期間,多次依國家、地區為單位,組織世界華文文學專輯,楊櫫整理保存作品的重要性,令人印象深刻。陶然先生(1943-2019)繼任期間,編輯部從2000年9月至2015年12月出版的月刊中,甄選一系列佳作,陸續編輯了小說、散文、評論三類選集,先後問世者合共20卷。它們成了本港文學類圖書的亮點,贏得口碑。稍後,受曠日持久的新冠疫情影響,這一品牌不虞中輟經年,備受讀書界、尤其是青年文學愛好者關注。
而今病毒終於消弭,編輯部在主編游江先生主持下,自2016年1月至2023年12月的月刊裡,認真初選了一批小說、散文、評論,另加新詩秀作,賡續了選集的編輯工作,可喜可賀。之後敬奉游主編委託,我以接手的134篇長短不一的散文為本,反覆權衡斟酌,決定取錄其中60位作者,一視同仁,每人一篇,組成本書,與其餘三種文類的選集,一齊作為月刊創辦四十周年的獻禮。
我甄選稿件的着眼點,主要是四個方面,以下分別簡述之。
1
包含五湖四海的華文文學作者。他們有的來自兩岸四地(具中國內地背景的作者,目前或在內地,或正在香港深造,或剛卜居香港;香港作者,或本地土生土長,或移港已逾七年:澳門作者,有的曾在港任教:台灣作者),有的旅居美加歐洲,有的分佈東南亞,男女與老中青兼備。猶記劉老當年寫的月刊〈發刊詞〉明確指出:「香港文學與各地華文文學屬於同一根源,都是中國文學組成部分,存在着不能擺脫也不會中斷的血線關係。對於這種情形,最好將每一地區的華文文學喻作一個單環,環環相扣,就是一條拆不開的『文學鏈』。」要使一個個「單環」相扣成「鏈」,只有一個辦法:擯棄圈子,加強彼此的聯繫和交流。〈發刊詞〉結句斬釘截鐵:「只要齊集在一起,不會不感到團聚的溫暖。」我遵循的就是這一團結精神,故不僅擴大了選集的作者隊伍,增添了文字內容、打開了讀者眼界,還將香港文化人走出本土的行止,鉅細不漏地引回來,體現了華文文學遐邇相通的無窮魅力。
自然,也毋庸諱言,鑑於香港發表文學作品的團圃一向有限,而今仍未臻繁樂發達,身為歷史悠久的在地純文學雜誌,月刊既相對較多披載在港作者原創力作,選集按實際比例給予它們稍大篇幅,望不被視為偏頗是幸。
2
容納盡可能多樣的題材。現代文學中的散文,通常指詩歌、小說、戲劇之外的其他所有文體。它的基本特徵是:以廣泛多樣的題材,靈活自由的結構,創造性地運用各種文藝表現手段(如比喻、比擬、反復、想像和聯想等),展現作者個性風格,反映社會生活實際,表達自己真情實感。文分狹義和廣義兩大類。前者指純粹美文,即抒情散文或小品文;後者既包括狹義散文,還包括雜文、日記、信函、訪談、講演、遊記、傳記、報道、生態散文、勵志散文、哲理散文等等。可以說,散文天地本就種為廣闊,隨時代的進步還不斷再拓展,足可任你盡情馳轉飛翔,把天賦才,傾吐得淋漓盡致。
六十位作者遍佈全球華人世界,每人心中要訴諸毫端的情、事、物自然無比豐富,且相異各如其面:揭示人物關連的有之;縷介史地變遷的有之;描摹四時環境的有之;記錄生存栗六的有之;涉及觀人察己的有之;牽扯待人處事的有之;透露公私隱秘的有之;憶念師長同儕的有之;敘述友誼愛情的有之;再現筆墨軼聞的有之。題材怎樣得來,作者當然明瞭;題旨如何發酵,卻需時光箋註。散文講究的知趣、理趣和情趣,在在流露於字裡行間。諸君倘能細細咀嚼、反覆回味,相信每次寓目接讀必有新得。
3
欣賞姿彩豐盈的寫作妙着。作者選取的角度、手法,顯示的格調、氣韵,自然也各具特色。舉幾個實例吧。
黃仁逵的〈物質不滅〉,兩段一長一短。先自啟德機場、老爸及其木躺椅起筆,兜兜轉轉道出琴的來歷和修整,橘子滾下山去經過教堂,閣樓上有位不相識的風琴手,講經壇左側有根大蠟燭,某日作者把它扛回助他度過沒繳電費停電的一夜等情節。再交待四十年後,一老友買回他賣去的琴,提來物歸原主。文借物理定律為題,藉此入手,以生平經歷自圓其說,解釋了塵世間人與物的相繫相連,生生不息,細思饒有趣味。
葉輝的〈諾士佛台・東和墟・蓮麻坑〉,縷述文題三處的地理演變,百姓反抗滿清、英殖民者、日寇的史跡,居民的信仰習俗以及當地物產、聞人等等。作者所言有根有據,沒有信口開河,嚴謹之餘,也不忘雅俗兼顧。
方麗娜的〈蔚藍海岸剪影〉,帶引我們領略摩納哥及其賭城蒙特卡洛,法國尼斯附近的莫雷斯克別墅,尼斯和摩納哥之間最古老、迷人且富有個性的小鎮埃茲,意大利東北海域那些富有韻味的小鎮等地海天的旖旎風光,其間穿插了演員勞倫斯・奧立弗、瓊・芳登、奧黛麗・赫本、格蕾絲・凱麗王妃;作家加布里埃爾・柯萊特、毛姆、弗蘭西斯・布蘭奇;哲學家尼采;畫家馬克・夏加爾;企業家烏戈里夫婦等名人的遺聞軼事,遊與人交纏交匯,人與景相輔相承,果真是遊記贏得讀者青的不二法門。
少君的〈四季,成都〉,可謂美不勝收:春天的雨絲春天的花海;夏日的廳人夏曰的美食;秋天的成熟秋天的落葉;冬日的黑白分明冬日的生趣盎然。結句「宜人的氣候,深辱的歷史,富饒的物產,大自然是如此的偉大與慷慨,將巨大的財富賜給這方歷史久遠的土地,並在它身上留下一個永恆的印迹——天府」有極大的誘惑力,關鍵在於:特點突出,令人神往。
潘步釧的〈懷念華老爹〉,藉追憶小六時班主任的言行(重點是講明代鬼才倫文飲作詩和抗戰時雪糕小販攤檔警句的故事),一邊觀人一邊察已,略述了香港小學教育的發展情況;勾勒了自己受老師影響、學業與思想得以成長,後來並投身教育事業、對此地教育有所反省的輪廓,言簡而意賅。
孟慶華的〈列娜〉寫的是不幸的愛情,與一些故弄玄虛的散文大異其趣,情節推進的邏輯頗清晰,彷彿一氣呵成;人物的描繪與對白也符合身份,所以,雖則篇幅較長,閱讀卻順暢,不必花很多時間。我因此想到,散文吸收一些小說的作法,未嘗不可,也未嘗不好。
蓬草的〈樓上〉,是個從小被溺愛、待人處世算是「白癡女」的「荒誕」故事。作者讓實情說話,慢慢推向「高潮」,令人明白人間無奇不有,簡省了許多筆墨。作散文若言興用「妙招」,這不啻一例。
奈何紙短,適可而止,例文不再枚舉,諸君繼續好好讀下去吧!
4
看重修養豐贈和個性突出的語言藝術。
陳河的〈對一隻小貓的回憶〉,首尾用語都有講究。前者以兩個精巧組句,把回憶的對象和情感性質端出,意在吸睛卒讀。後者想及兩種可能,更相信牠還活着,那俗語(貓有九條命)和擬人法,使回憶更生動更有餘韻。文章的「鳳頭」、「豹尾」,指的應如是!
董橋的〈硯邊散墨〉,文分五支,說書法、記人事、談詩詞、描箋紙,看似閒筆散墨,實則無一不涉際遇,作者學殖富足,態度雍容冷靜, 毫端文日諧和,氣韻幽美生動,一讀便知是典型老派文人的氣度。他的操觚功力,至此歎為觀止。
鄭培凱的〈我為你寫詩NS〉,由三大段散文詩組成,先後以「我為你寫詩,在眾聲喧嘩的市集」、「我為你寫詩,在秋風爽颯的清晨」、「我為你寫詩,在浪壽拍打的海灘」起筆,再分別帶出三小段文字,連續不斷的反復與奇異迭現的想像,讓人感受到了詩人衷心蕩漾的深情。
蔡益懷的〈一杯咖啡的約定〉,給我最深的感覺有二:扣緊「約喝咖啡」一事,而且每次只輕描淡寫就將你抓住;粵語、詩句信手拈來,接目如見相關的主客兩人。當然,這些都得力於作者身為小說家的文字造詣。
洋美的〈爺爺的命日〉,有個最顯著的好處:作者說每件家事,均出以平靜溫馨的語氣,我暗付這必定與作者行文言語的習慣、修養有關。這種習慣、修養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養成,也不是任何人都能達至。如果讀的時候也心平氣和,對文章的旨意諒必體會得更深切。
康夫的〈盗火記〉,產生於為創作奇幻故事而深入潮濕寒冷大西南的生活感受。作者在那裡目力所及、身軀所觸,經驗有限,但說人說事所出短句,生氣和詩意盎然,何以如此,須知作者乃資深詩人,文字老到,加之平生其他歷練豐盈,對付起來,還是綽綽有餘也。
胡燕青的〈星空,仍非常希臘〉,選取題目那破格句子由毀譽參半、到獲普遍認可、再到咸列為經典的文壇往事入文,趣味之極;其實也檢驗了作者善於細究體會語言蘊含、敢於顛覆語法舊規的水準。以如此方式紀念前輩,可謂「秀才功夫,不露痕跡」啊。
林方偉的〈重遊星洲,追憶年華花樣時——羅佩雲回到與劉以鬯的故事源頭〉,有「緣結南洋」、「南洋風情」、「南洋味道」、「南洋人情」數段,想了解一位媒體記者、作家兼星港文學研究者,怎樣捕捉、尋找材料,如何形諸紙墨,俯首閱讀之,可獲啟迪。
篇幅所囿,未克一一,似乎也不需要。幸好觸類旁通的功夫讀多了也可把握,那就這樣打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