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最早知道周潔茹這個名字,該是在二十多年以前吧,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那時教學之餘,會關注一些新出道的青年作家,北京的陳染、大連的黑孩(現旅居日本)和常州的周潔茹是引人矚目、也是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幾位。其中「隔壁鄰居」周潔茹又最小,比六零後的陳染、黑孩要小十幾歲,是最年輕的新進作家,直覺她的前途未可限量。她的長篇小說《小妖的網》在大陸文壇引起過不小的轟動,首印就是兩萬!她還用「小妖精茹茹」做她網路的名字。有點另類,有點叛逆,自然也讓人多少有點愕然,也不免讓讀者對作者和女主角的關係有點好奇,稱得上是個一讀難忘的作家。後來就不大聽到她的消息,直到前些年,看到她在《香港文學》上發表的作品,才知道她到了香港,又進入《香港文學》編輯部,當年一去萬里,在美國待了十年,終返香港。
機緣天定。去年11月初。我應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之邀,到紹興出席第六屆新移民文學國際研討會,竟然和這位二十多年前即聞其名而一直沒能見面的她,不期而遇,初見甚歡。那天潔茹一身黑裝(這是她衣着的保留色吧),典型的江南女子的模樣,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氣質很好,人很安靜。不說是一見如故吧,也真有點似曾相識之感。大會開幕的前一天下午,主辦方特為劉以鬯先生這位浙江先賢、《香港文學》創刊總編輯安排開了個紀念研討會。也許是我和劉先生有過交集,還寫過劉老的評論,朱文斌副校長請我和現任《香港文學》總編輯的潔茹一起主持了這個研討會,朋友們發言積極,會開得可謂順利圓滿。她還送給我一本由她主編、出版不久的書——《期頤的風采——懷念劉以鬯先生》。半個月後,《香港文學》雜誌社和寧波作協還聯手召開了劉老的作品研討分享會,潔茹又從香港再飛浙江與會,足以見出潔茹對前輩的敬重和人品的高潔,可謂人如其名。
西遊多年、封筆多年的她,歸來仍是少年!近年出版了多部作品,筆涉常州—加州—香港。這本《我在聖弗朗西斯科做甚麼》收有二十年前的舊作,也有最新的文章,不少篇章寫的是她在這幾個地方的見聞經歷。文後(或標題後)標明的寫作時間,有的具體到何月何目,但入書時,並不一律按時序排,不免給人一種時空穿越乃至倒錯的幻覺。
看着《我在聖弗朗西斯科做甚麼》的電子文檔,感覺作者思路發動,運筆自如,左右逢源,縱橫恣肆,滔滔不絕,奇思妙想,紛至遝來,行文別致有異韻,似乎無不可寫無不能寫,想寫甚麼就寫甚麼,想怎樣寫就怎樣寫,沒有條條框框,更不見套路陳規,她會通得(或引得)你不能(或不敢)偷懶,故而讀起來並不輕鬆,但也不免油然而生讀賞之意,「原來文章也可以那樣寫!」
就看最前面的「周友記」吧,別人口頭常說「球友」、「牌友」、「筆友」⋯⋯到她這裡,卻連「文友」都不用,而自創了個專用頭銜——「周友」。何人才能稱為「周友」?好在她筆下的十幾位「周友」,也有幾位是我的熟人,如周蜜蜜、荊歌、陶然等。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陶然傳來一篇題為〈陶然)的短文,一看,作者周潔茹,跑上來第一句話就是「剛剛到香港的時候,我只有陶然」。哇,這話說得好有個性!當時還打趣了他一下。她寫周蜜蜜的表情,是「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溫柔又和氣的表情,好像月亮一樣」,有月亮的味道,而月亮的味道,是「甜甜的好多眼淚」。寫荊歌在她身邊跳來跳去地拍照片,她一看到就轉過身去或用頭髮遮住自己的面孔,讓我又想起了和我見過幾面的荊歌,不由得忍俊不禁。說起巫昂和阿丁,誇就誇出個極緻:「肯定是全地球最好的好人」,不用去顧慮他人如何個想法。
對於一般認為的私秘的情況,她也並不諱言,並不遮遮掩掩,總是直率直言,「我就想呈現最本真的自己,寫東西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行走半生只為堅持「做獨一無二的自己」,「寫最與眾不同的東西」.隨意真性情與書中所寫少時的她並無二致,也在任性隨意的書寫中得到一種不可替代的宣洩的滿足快意。即使那些威脅生命的節點,父親的病、自己的病也會寫到紙上。從常州到香港,從西半球的美利堅到東方的華夏神州,從知名的作家到不知名的酒吧哥,從西點到家常豆腐、薩琪瑪、生煎包,還有好多好吃的式,從天使的慾望到家常瑣細到自己的愛恨情仇,事無不可對人言。至於最親近的大靠山父母雙親,在家裡和他們相處的種種日常瑣細,那種任性隨意,字裡行間更瀰散出一種溫馨的氛圍。寫在美國的經歷與日常生活,寫時間凋零中難以割捨的親情和鄉思,寫女性心理的秘密一角,從中不難得見她的內心思緒,讀來似乎深不可測,有時又如孩童稚語。這個被放逐的「異鄉人」,對香港這一真正的「異鄉」有點難以親近,卻能灑脱地站在疏離的中間地去思考和書寫,反倒發掘出許多別人看不見或不想看見的東西。內在生命體驗隨心任性,全無刻意為之,妙就妙在那種似有似無、若即若離,讀者讀來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朦朧惝恍之間又有多少未解之謎。水瓶座的周潔茹是個有想法的人,再怎麼繁雜紛亂,似乎無法梳理,但總是有一個真人作者在,想來何其不易。
移居香港後,周潔茹近年出版的小說、散文作品集(如《島上薔薇》《到香港去》《呂貝卡與葛蕾絲》《香港公園》《九龍公園》《在香港》《一個人的朋友圈,全世界的動物園》《我當我是去流浪》《請把我留在這時光裡》)記述她自美國至中國香港的見聞、生活,仍然不脫日常瑣細、「周友」路人,也沒有放棄虛構想像、奇思異想,也仍然關注女性的生存與自我,當然還有對文學、寫作的感悟。
除了是個多產的作家,如今的周潔茹另一個身份是《香港文學》總編輯。創刊已經三十五年的《香港文學》是近百年來香港歷史上存在時間最長的純文學刊物,是香港文學的一個品牌,也是世界華文文學界公認的一塊高地。兩年前,她出任總編輯,刊物外貌大變,藍色成為刊物封面的基色,澄明,高遠,遼闊,深邃,內涵依然異彩紛呈(尤為關注九零後作家更是個亮點),給人新的希望。我深信,這一方天地,終將由地標式的存在成為歷史性的存在!
時間如流水,在面對新挑戰的當下,我和所有關注香港的朋友一樣,衷心祝福香港!
曹惠民
2020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