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
本書收錄了陶然四十多年來的部分作品,從創作於1974年的《冬夜》到2014年的《芬蘭浴》,從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到微型小說再到閃小說,內容豐富多彩,手法多有創新,《沒有帆的船》最集中體現了其四十年的社會思考與創作流變。
自序|
驚回首,自從1974年發表短篇小說〈冬夜〉之後,雖然題目給編者改成《大明星的小賬〉,但心中的歡喜是那麼強烈,畢竟那是我公開發表的第一篇作品呀!當時,我剛從北京南下,人生地不熟,連粵語都聽不懂,而且當時內地大學文憑不被承認,加上全球能源危機,想找一份工廠最底層的雜工工作都難。既然如此,只好閉門讀書,興之所至,一個春天的早上,忽然披衣而起,提起手上的原子筆,竟就寫成了那篇小說。
說是小說,其實完全是有感而發。那時的生活非常簡單,也基本沒甚麼朋友,唯一親近的,便是我大學時的好友張仁強,他先我一年移居香港,當時在馬來餐廳當紅衣侍者,我有空時便過海去找他聊天。那晚,我照樣去油麻地找他,叫了一碟咖喱雞飯和一杯咖啡,他說按規矩侍者不能坐下,就這樣我們一坐一站胡聊。過一會,他匆匆走過去應付新的來客。我靜靜觀察四周,忽見一對男女似乎在爭論,男的還伸手打了女的一耳光。後來聽說,那男的是探長,女的是小歌手。就這樣的場景,讓我獲得第一篇小說的靈感。也許免不了稚嫩,卻不免偏愛,我的小說創作也從此展開。文學評論家雁楓早在1982年寫道:「我認為你的小說是頗為成熟的,起點是高的。〈冬夜〉雖是處女作,而且只是再現生活中一件真人真事,卻不見其幼嫩。」(〈關於《香港內外》的一封信〉,刊於《新晚報•星海》,1982年11月21日)其實,並非完全是真人真事,而是經過構思,加以發揮;這篇小說是受到海明威〈殺人者〉的觸動、啟發寫成的。當然也和我當時初來乍到,對人情冷暖特別敏感,對客觀環境不適應,而觸動我提筆寫起這篇小說。也許,這篇小說在某種程度上如雁楓在上信中所言:「你將初到此地的許多南來『流雁』遇同類情形後內心受創而留下的『傷痕」清晰地反映出來,這種炎涼人情,一定會引起許多人的共鳴。」須知,當時因各種原因而由內地移居香港者,除非家庭經濟雄厚,否則單靠赤手空拳立足,加上經濟不景,真是談何容易!也正因為如此,這次有機會出書,也就把這篇有點紀念意義的正式發表的小說處女作放在第一篇了;在某種意義上,這或許也可以回到從前,讓人瞭解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候。
當然,隨着新移民逐漸變成老香港,心情也變得平和了,如果說1974年剛由高度政治化的北京,移居到高度商業化的香港不久,對貧富不均特別敏感的話,慢慢對於社會上好多事物都能夠包容了。加上文學視野也相對開闊了,所有的流派也都不拒絕,當然是否全盤接受,那又是另一回事情。也正因為如此,也就有了以後從單純寫實主義手法發展變化的小說技巧上的演進。
前年9月底,在徐州舉行的江蘇省世界華文文學雙年會期間,江蘇師範大學副校長方忠教授召開一次「陶然文學創作四十年」研討會,除方忠外,文學評論家吳義勤、趙稀方、陸士清、曹惠民、袁勇麟、劉俊、黃萬華、王艷芳、計紅芳、朵拉等都出席了,他們圍繞着我的文學創作的講話,給予我很大的鼓勵,同時也給我一定程度反省的機會。其實在寫作道路上磕磕碰碰,也曾遇到風風雨雨,其中較引起我警覺的是三篇關於中篇小說〈天平〉的評論。杜元明總結這場論爭時說:「總之,關於〈天平〉的主題、人物及其真實程度,上述評論所產生的分歧,主要是評價文學作品要不要準確地把握其時代性的問題。如果把問題放到作品所反映的特定時期的歷史範圍之內來考察,我們就不能不承認作品所揭示的『九七問題』對港人心態的衝擊,及據以描寫的三個青年對此所持的三種不同態度所作的抉擇,還是真實可信,具有典型意義的。」(〈陶然的《天平》及其爭鳴〉,刊於北京《文藝報》社編《文藝情況》總第116期,1985年12月15日)
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寫小說好像是慣性,回想起來,也是一個值得懷戀的日子,但2006年之後,筆端忽然轉向散文,這固然是因為客觀情況有了變化,隨着外出機會增多,所受到的人情、事物、心理衝擊,紛至遝來,吸引我訴之筆墨,當然也與發表園地有關,九十年代中以前香港報紙副刊還是以小說或散文創作為主的時期,出路相對穩定;但之後,園地相繼萎縮了,副刊不再起重要作用了,小說出路雖不至窮途末路,但也益發艱難。我間中也寫些微型小說,但已經不復當年「勇」了!記得我在台北出版的中短篇自選集《天外歌聲哼出的淚滴》的〈後記〉中曾經提到:「時光流逝,其實並不是沒有感受到文學越來越邊緣化,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香港傳媒生態發生巨變,本來文學作品主要賴以生存的報紙,紛紛取消小說版,更不用說連載小說了,中長篇小說刊登的機率銳減,文學只能依賴文學雜誌苟延殘喘,加上流行文字娛樂雜誌和漫畫的夾攻,在財富當道的當下,沒有金錢作雄厚的後盾,文學作品除了節節抗退,還能有甚麼辦法?」如今大約更要加上一個更重要的不利因素:手機上網橫行,讀報的人逐漸成了弱勢。當然這些都是客觀原因,根本上是與自身的創作狀態有關,這個苦悶時期,源於對自己的現狀不滿,停步不前,是為了尋找新的路向。但卻又發覺重拾停了的腳步,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情!
但即使艱難,也要努力重頭收拾舊山河;香港是經濟高度發達的社會,大都以賺錢為上,誰叫我已經大半生鍾情根本沒有甚麼經濟效益的文學呢?你一說屬文學界,絕大多數人恐怕會掩口葫蘆而笑,心地平和者或許還會報以同情眼光,文學的低落情態不言而喻。只是我依然相信,一個沒有文化沒有文學的城市,經濟再發達,也還是貧血的城市。
說回書名,這本小說自選集取名《沒有帆的船》,並不意味着我最偏愛這一篇,只是覺得,我開始寫小說,並不知道會走到現在;這有點隨風飄盪的意思,在大洋中行船而沒有帆,即使心中有目的地,很多時候都會抵不過大自然的操縱和安排。但即使沒有帆,航船航到這裡,也算是命運使然,有如魚在水中,冷暖自知。
現在有機會出一本小說自選集,於我而言,也是自我反省的機會。路漫漫
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我自己對自己說。
陶然
2015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