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前言:共生、雜生的敍述
當世界的對立漸趨向激烈,差異演變為絕對的矛盾,文學——或者廣義上的虛構故事敍述——還可以有甚麼位置?
我不認為小說是扮演和解、調節的角色,儘管文學作品往往會為社會衝突提供一些想像性的解答,也常常讓讀者覺得世界充滿意義,最終必可被照明、解讀。我比較有興趣將故事作為呈現矛盾的平台,不在於消弭瓦解矛盾,而是怎樣令它更彰顯,透視它的複雜面。突顯矛盾不是為追求戲劇效果,這樣只會把矛盾變為單一化。
故事敍述裏的矛盾,未許不可以看成是自然界的共生狀態,即使虛構敍述總被視為人工而非自然的東西。
共生狀態是多樣的:依賴、片利、互利、偏害、競爭等等。這些關係並非恆久不變,而是在雙方交互接觸的過程中不斷衍生變化,自我持續在調整更新、互動變改。它不是關於頑固的自保守成,雖然條忽遇上外來物,我們初始的反應似乎都傾向這般;但它其實是關於改進的、關於變革的。沒有單一事物可以長期獨霸世界,物與物相互的矛盾正正是演變自身以至外在環境的動力與機制。
現在香港熱衷談主體的生成,我反而有點擔心凡是主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排他與偏執;為了抗爭而存在,更容易扼殺了共生、雜生帶來的雖然麻煩但不可預知的演化力量。
為這一堆虛構敍述結集,或許就是要尋求在雜亂的共生中演變的可能。部分作品初發表時,曾令一些人不以為然,覺得作品的所謂實驗性,其實毫無章法,肆意破壞文類與文字。我現在回頭再看,才有點明白年青時的試練,未嘗不是某種雜亂共生的基礎。當然,其中一些作品受若干朋友的青睞,衍生為其他藝術形態,是我始料不及,又無限感激的。
〈欲望肚臍眼〉最初是劇本,後來才重寫為小說,之後再變成一齣音樂劇(陳哲民執導);〈愛吃消夜的二哥和夜光表〉成了香港電台「寫意空間」的一集電視劇(羅志華改編及導演);〈有時沒口哨〉的部分內容變為林龍傑音樂劇場《去吧!愛吧!舞吧!》的部分;〈北行101公路上的我和他和Chris〉、〈女性映像〉、〈劇作家裏面的劇作家〉、〈彼得和狼〉以及〈欲望肚臍眼〉又被漫畫家智海和江康泉轉化為他們的《大騎劫》。
故事集能夠出版,必須多謝陶然先生的厚愛。如果沒有他主編的《香港文學》的邀約,很多近期的小說也未必能寫出來。
羅貴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