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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11郎 | 更新時間:2026-05-27

1976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檳島喬治市,祖籍福建安溪。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曾獲花蹤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多項獎項。著有短篇小說集《腿》《幸福樓》,散文集《大叔旅韓記》《昔日兒童皆長大:檳島喬治市男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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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窩成一團的貓大概還躺在樓下,始終不肯起身相送。背對着牠一步步拾級登上窄木樓的小女孩不能將貓抱走,心裡只能將牠領養,帶了上樓去,再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回想心眼裡浮現的貓,並抱一點下樓再見的希冀。那褐中透灰的短毛髮,那小三角臉上與黑鼻子同謀的黑毛,那一對冷靜自持的綠彈珠眼,還有其他呢?她始終不知道那貓的名字,只聽父親跟母親說那是一頭暹羅貓(真的嗎?),但大人的話也不可以盡信,只要出現在曼谷的貓,父親都會給牠們加上一頂會發光的皇冠,對她們姐妹說那是珍貴的暹羅貓。

那一年她八歲了,身後總是拖着一條常哭泣的尾巴,那是她不能不收下的小禮物,在她的生活裡佔一個不小的位置,會睜大眼睛拿她的東西,打地鋪時會用日益壯大的身體爭她的牀位,還會任由自己的手腳都變成不安分的爪牙襲擊她。其他時候拿到的東西,她們都會分贓不合(母親常這麽說)而鬧一番,唯獨貓出現時,就會成為可以共用的和平吉祥物。那時,她們簡直不管何時何地,都會一起蹲下身子,圍在貓左右充當多嘴的小護法,勢要那貓回應你來我往的一言一語,而始終不肯離去。那時,不出她的意料,手上拿着房鑰匙的父親又會聽母親說:都是你,把她們教得看到貓就會發狂。她知道母親的話裡不盡然只有埋怨,她可以聽得出,有一層帶笑的縱容。母親是說過的,她養了一大兩小,總共三個孩子。

那時,小女孩早已清楚大人做的事情,不能只用眼睛看,還必須用耳朵暗中聽。遠在曼谷另外一個角落下榻時,她與妹妹一起將自己裝入睡袋躺在一家瓷磚地面的旅館時,她早已聽見躺在牀上的父親告知母親要給她一個驚喜。只是,她不曾想到,父親辦好了入住手續,見她玩貓不肯離去,拿了一把繫有一塊木板的房鑰匙當誘餌(小孩都喜歡被交付重任),對母親說,她算是住過了一些旅館,知道怎麽幫你開門;不懂,就學。就這樣,她帶着妹妹一起當了走在前頭的花童,只差手上沒花束,母親居中抓住了一旁的扶手吃力地走上去,殿後的父親向來舉輕若重,那一雙太枯瘦的少爺手只是兩條較粗的蔴繩,伶仃地吊掛着兩個虛有其表卻顯得重大的行李箱(外人不會知道:裡邊添重的奶粉其實早已耗光,只剩下一包包的髒衣物)。

上到了二樓,那一道只不過顯得較為密實厚重的木門就挺立眼前,卻沒對她有太多刁難,鑰匙一插,擰對了方向,一道試題喀啦響就破解了。只是,那一扇門開出來的世界有別於一般尋常的客房景,竟是奇異地通往一個暗沉的陽台。他們每走一步,樓板就會說它想說的話,他們(除了妹妹)只有放輕腳步,好堵住它吵鬧的嘴巴。那陽台不受太多的日照,只因為受到那過分伸展的屋簷之保護。一時,船已經登上了,只不過他們都比較願意待甲板上,不願走入船艙,誰都不推開那琥珀色的落地長窗,只是一起站在那充滿邀請的陽台上。對岸有她早已一瞥的龐大塔影,卻像填色簿的一頁,只有線條的輪廓,還沒下該有的色調,那是一張還不完整的明信片。她一站近欄杆,那欄杆就可以用來度量自己的身高:原來,她比欄杆還高一個頭呢;而妹妹呢,彷彿下了獄,只能隔着欄杆隙縫看船來船往,她不肯落在人下,鬧着要母親抱她起來。父親倒是沒有忽略長女的感受說,我的女兒原來已經長高了這麽多。父親沒說出來的,她都可以翻出那一層意思:你已經大了,不用人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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