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11郎 | 更新時間:2026-05-27
1970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吉打州。臺灣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所碩士,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博士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九歌年度小說獎。著有短篇小說集《迷宮毯子》《湖面如鏡》,及長篇小說《蛻》,其中《湖面如鏡》已經譯成英語、日語出版。《蛻》入圍臺灣Openbook好書獎、亞洲週刊2023年十大華文小說。曾任工程師、南洋商報副刊專題記者、馬來西亞金寶拉曼大學中文系講師、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專任與客座教授。
起初沒有村子,或甘榜。走出那道籬笆,遠離園坵,沿着馬路一直走,你就看到從前的風景,無邊無際,從遠方地平線包圍過來。時而風起,綠浪翻起,一陣一陣,四面八方。荒蕪似乎暫止於村鎮。人們密密地聚搭起鋅板與木板屋,抵禦野草與蟲蟻入侵。低瓦數的燈泡懸在屋簷下,偶爾,也會有一串閃爍的塑膠燈泡掛在餐室的木板牆上,還有,那些釘在屋簷下柱子上方,鋁製的天公神檯上的一小碗油燈。小心地護着自己的火。在屋簷底下,燒火,抽煙。汲提自己的井水。
牆板遮蔽了你的視線。在牆板之間,你看不到空曠的荒野。可是空曠也還在我們之中。只要離開甘榜,走出去,就會看到這面積廣大,荒涼的實像。
這裡本來是水蛭繁生的地方。野甘蔗與野竹密密地從樹隙石縫中冒長出來。枝椏在高空中伸展蜿蜒,枝幹都覆滿毛茸茸的伏石蕨。很多樹木染病,半傷不死地活着。葉子們都給蟲子蝕過了,一個洞一個洞。整個世界,就像以深綠、淺綠、灰綠、暗綠,極陳舊的蕾絲碎布綴成,空氣裡的病菌與寄生孢子,像一條隱形的星帶飄浮在樹木之間。世界就是這樣的荒野。如果你生氣了,遭到羞辱,憤而出走,即使一路上沒碰到警察軍人,你依然走不出這個地方。荒野讓人畏懼。蟲蟻讓人難以忍受;菟絲與寄生植物從樹上一絡絡垂下,森森然一張大網,把樹木們織縷成奇形怪狀的史前怪獸,佇立於鬱綠蔥蘢之中。
當整半個甘榜的人,集體給囉哩運送過來的時候,這些尚未被砍伐清除的大樹,就這樣僵立在森林邊緣。看起來就給咒語封鎖在樹身中的古老巨人,一動不動地迎接他們,等他們來解除咒語。
說是半個甘榜,其實人數比一半還要多些。據說,有一部分頑冥不靈、專會搞麻煩的壞蛋給政府送走了。此外還有一些人不肯來,偷偷逃走了;剩下那些比較奉公守法的,就乖乖地來了這裡。政府說送大家土地唷,那麽好,每家人都可以分到八乘十二平方米的土地,任你蓋喜歡住的房子。政府要他們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甘榜,開始新生活。
囉哩久久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顛簸抖動。這樣給搖晃了三個小時以後,囉哩在一個大池塘附近停下來,後門打開,把大夥給嘔出來。
說是新的地方,看起來卻很舊:沒有柏油馬路,池塘與沼澤裡的浮萍蔓生,水蛭都會從葉子上豎立起來,追着人跑。樹木都有幾百年那麽老。腐木堆在池塘邊,長蘑菇,水蛇一窩窩,青蛙很響。土地很潮濕,排水不良。濕黏黏的泥土長滿青苔,與浮萍互映如翡翠。
政府已經事先找人把大樹砍伐過了,清出了一片空地,可地裡到處還是野甘蔗與野竹的根。那些根莖很硬,得動員全家人,揮鋤清除,叫小孩用鑿子一塊塊挖掉。
分地的時候,有點麻煩。大家聚合站在太陽照耀的空地上,四周都有噁心的水蛭包圍。沒有人跑出去搶地。住在高點的位置當然比較好,誰都想要。
村長就說,我們來抽籤吧。
以往,大家都是用鋅板、木板、鐵線或繩子把地圍起來,誰搶先把地圍起來,那塊地就是誰的。可現在大家一起下車,又餓又累,手邊甚麼都沒有。
好啊,大家贊同。但是,不要跟痲瘋病的那幾家人一起抽嘛。
可是我們都已經好了啊,被排擠的那幾家人就忿忿不平地說。
真的,沒錯,他們都好了啊。村長也說。